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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音史同人】【莫扎特/萨列里】《维也纳式追忆》09 姗姗来迟 & 10 后记

罗西Rosedeni:

RHUMA系列西方历史同人小说总宣 (晋江作者专栏


【古典音乐篇】


第一卷:《静默的旋律》晋江链接


第二卷:《巴洛克手记:塞巴斯蒂安与卢西奥》晋江链接


第三卷:《巴洛克手记:花与二重奏》 (晋江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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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2月5日


02 告解室


03 维也纳式追忆


04 小蘑菇歌友会


05 我的朋友,维也纳泥土里可爱的老影子


06 学生的智慧


07 莫扎特与萨列里


08 三百岁生日快乐,巴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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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姗姗来迟


30年后达·彭特终于来探望莫扎特...失而复得的《致奥菲利亚的康复》是维也纳式追忆的结束,与历史真相序曲的开始。




30年后。


2015年11月。


莫扎特迷迷糊糊地醒来。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他的眼睛上,让他睁不开眼。协会地域奥地利主馆里这间卧室似乎和过去他居住的124年没有特别大的区别。他翻了个身,看了一眼旁边,只有一个空空的枕头。一阵食物的香味使他迷糊的神智慢慢清晰,莫扎特循着味道转过头,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精致的托盘,里面是一杯还散着热气的杏仁奶,还有一盘新鲜温暖的小糖饼干。


莫扎特坐了起来,吃着早餐,他拿出手机开始查邮件(如果这件事看起来不是那么奇怪的话)。有一封德国留声机公司的邮件,大致内容是明年就是他去世225周年,公司决定出一个莫扎特全集CD包,想询问他对于版本挑选的建议。写了几行答谢的客套话后,莫扎特开始严肃地思考是否要回复一句“切记不要把我当年创作的以下作品编入全集,例如:‘舔我的XX’(K231)”,但随后想到这样还要加上更多会被系统过滤的语言:“‘舔我的XX和OO是很困难的’(K559)和‘晚安你这头牛……把XX拉到你床上并让它爆炸’(K561)”,他决定还是相信唱片厂的常识,把那一大段看起来就有气味的话删除。接着莫扎特看到有几封未读的来自达彭特以及一切闲杂等人(协会同事)的邮件,他一律不看都删除;然而,他倒是非常仔细(热情)地回复了上次他钢琴课的(女)学生们的邮件。


已经上午十点了。对于生前就常常熬夜作曲、作息混乱的莫扎特来言,似乎现在不是特别晚。穿着睡衣,头发披散着,他端着空盘子走到楼下客厅,看到海顿正在整理沙发上随意丢撒的玩具。睡眼惺忪的莫扎特把盘子递给海顿。


“爸爸,您今天穿得真正式……”


“沃尔夫冈,”海顿抬起头说,“你忘了今天上午达·彭特先生从纽约远道而来,要来拜访你的事情吗?我和安东尼奥已经把家里收拾得差不多,茶点也准备好了。你快去洗漱换装。”




厨房里。


萨列里弯下身看了一眼烤箱里的萨赫蛋糕胚子。蛋糕已经呈现蜂蜜般的金黄色,鼓了起来。他打开烤箱,把烤盘小心翼翼地准备放到桌面上。


“♪地狱的复仇之火在我心中凶凶燃烧


死亡和绝望在我周身闪耀!


如果你没有让萨拉斯妥(*《魔笛》中的人物)品尝到死亡的痛苦


你以后再也不是我的女儿!♪”


突然间传来的可怖歌声让萨列里差点没有把托盘掉到地上。他刚想回过身来一探究竟,萨尔斯堡人已经抢先一步从后面扑来搂住他。


萨列里非常无奈地看着莫扎特手里举着牙杯,嘴里满是白沫叼着牙刷。“你可以刷完牙再唱的。”


“啊!我的女儿帕米娜!”莫扎特口齿不清地说,然后就把厨房桌子上的一只餐刀郑重地递给了萨列里,“现在就去刺杀可恶的萨拉斯妥!”(*这里指的是《魔笛》中夜后唱《仇恨的火焰》咏叹调时的剧情,当然原文是拿了一把匕首而不是餐刀,作者注)


“你快醒醒,沃尔夫。”萨列里嫌弃地说,“达·彭特先生再过不到一个小时就要来了……”


“行行行托尼——啊!这是萨赫蛋糕吗!我最喜欢的……”


准备抓紧时间制作巧克力涂层的萨列里把莫扎特从厨房里推了出去。虽然人走了,但是那明显低了不知道几个八度的《复仇的火焰》伴随着漱口的咕噜咕噜声还是在一楼回荡:


“♪Hört, hört, hört, Rachegötter, hört, der Mutter Schwur!


(听,听,听,复仇的神明,听听这母亲的誓言!)♪”


那一阵像花栗鼠叫声的Hört, hört, hört简直要把萨列里鼓膜刺穿。


“花腔不是这么唱的!”萨列里不满地说。


“反正我是这么写的。”


萨列里回过头,看到萨尔斯堡小个子又回来了。这会儿他终于刷完牙,手里欢快地举着梳子、缎带和一根时髦的电热卷发棒。


“托尼,为何你今天起得这么早?”


“因为达·彭特先生要来拜访,我方才说过了。”


“托尼,被子我还没有叠。”


“谁晚起床谁去叠。”


“托尼,孩子们去哪了?”


“今天是工作日,他们周五晚上就回来。”


“托尼,今天早上我醒来既看不到你也听不到孩子们的动静,我以为又像上次一样你带着孩子们不辞而别回意大利老家了。”


“我那次没有不辞而别——我提前一个月就告诉你了。但是临走那天早上我叫你,你滚来滚去发出奇怪叫声但就是怎么也起不来,而我急着赶早班飞机。万般无奈下我只得带着小蘑菇他们就走了。”萨列里说,他正在往蛋糕胚子的第一层上刷杏仁酱,“而且我不是回意大利老家……!是莱尼亚戈一年一度的萨列里歌剧节。那年是第一届。”


“托尼,那就是你老家。”


“而且你之后每一年都去了。”


“那是当然!没有我,老萨列里会是多么的无聊啊!”莫扎特说着凑了过来,“托尼,我告诉你……其实18世纪末我早就在维也纳待不下去了,可是一想到如果我走了老萨列里该会是多么无聊,于是我毅然决然地留了下来。”


“真的?”萨列里怀疑地说。他把刷了酱的蛋糕第一层小心翼翼地抬起来,准备叠到蛋糕第二层上。他用胳膊肘把一直凑过来的莫扎特往旁边推了推。


“真的!”莫扎特猛然蹦了起来,“老萨列里本身有多么无聊,从如今莱尼亚戈的萨列里歌剧院一年到头没有什么歌剧上演就可见一斑。”


萨列里被莫扎特的一惊一乍搞得差点没有把上层的蛋糕掉到地上。不过经验丰富的他还是把两层蛋糕重叠到了一起。“行,你继续黑,沃尔夫。我知道我自己有多么无聊——全世界的人都爱莫扎特,可是我呢?”


“全世界的人都爱莫扎特,”莫扎特接过话头,“可是莫扎特爱萨列里。”


“噢……”萨列里被这突如其来的甜蜜齁住,不由得捂住胸口。“行行行……沃尔夫……我本来想说什么来着?当这个世界上有两万间以‘莫扎特’命名的餐馆和咖啡馆时,只有两间以‘萨列里’命名:一家在捷克赫拉德茨-克拉洛韦,一家在英国伦敦。”


“萨列里餐馆?我当然知道——上次我们去伦敦看爸爸的时候,我们在那里吃了晚餐。甜品让我很失望——你还记得那个纽约风格芝士蛋糕吗?灾难!他们只差雇佣一位真的萨列里就能……”


“沃尔夫,你能不能别一直探头过来。我刚刚差点把蛋糕掉在地上……”


“掉在地上最好了!这样我就可以把它都吃掉……♪Hört, hört, hört♪”


萨列里一脸沮丧地看着开始卷鬓角头发的莫扎特。“即使掉在地上,我也会先于你把它吃掉的。”


莫扎特翻了个白眼。好不容易把脸颊两边垂下来的头发每边卷成两个卷,他自豪地说:“托尼,你看看我现在的发型是不是和十八世纪的时候一模一样?达·彭特一定会觉得往事历历在目……”


不知道第几次被打扰的萨列里抿着嘴、一脸扭曲地从涂巧克力酱的工作中抬起头来。“沃尔夫,你两边发卷的方向不一样。”


“真的?不!”莫扎特看起来要抓狂了,他疯狂地甩起头发来,而前一秒钟他刚满意地拿缎带把头发在后面绑成小辫,“我实在恨透了这倒霉的假发变真发!为什么回忆录转录的时候会发生这种屎一样的错误!”


“这不能怪人类共同回忆录。”萨列里拿出刀切分蛋糕,“我都不太记得你生前没有戴假发的样子了。”


“托尼!但是你想想……大家都说巴赫每天要花一个小时才能把他的乱蓬蓬的爆炸头整理成大脑皮层的质感……!”


萨列里看着莫扎特,拿了一块自己刚做好的萨赫蛋糕吃了起来。


莫扎特没有说话。他跳到萨列里面前,从后者的外套口袋里熟练地掏出几块用手绢精心包好的小糖饼。饶有趣味地盯着一脸尴尬的萨列里,莫扎特故意特别大声地嚼着饼干。


“沃尔夫,你应当现在就去换衣服。”


“行……——托尼,话说你上次洗完我那件红大衣后放到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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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早上十一点过几分,洛伦佐·达·彭特敲响了大门。他身着美国早期欧洲移民典型的素色服饰,和他当年在欧洲的夸张行头对比鲜明。


在大厅绣花的浅色洛可可风格沙发中稍微安定下来,他那双欢乐的圆眼睛就开始四下提溜着扫视住宅。终于,他的目光回到了一旁也坐在沙发上的莫扎特,后者披着富有18世纪中后期风格的红底金纹天鹅绒长褂。“许久不见,莫扎特先生。您还记得我吧?您看起来和我最后一次见您比起来精神多了。”


“谢谢您,达·彭特先生。我怎么会忘记您呢?《费加洛婚礼》、《唐·乔望尼》、《女人皆如此》的剧作者。您给我的歌剧带来了语言——没有您,我的歌剧只是一堆过多的音符。”莫扎特说,“您与欧洲这次是阔别重逢。您有多久没有踏上欧洲这片土地了,机灵的达·彭特先生?”


“大概就与您往生的时间差不多。”达·彭特说着大口喝下一杯红茶,“1791年,也就是您去世的那一年,我被维也纳宫廷解雇了;1794年我想去巴黎碰碰运气——可是倒霉的路易和安托瓦内特掉了脑袋。我在伦敦干了几年歌剧老本行,1805年因为无力偿还天文债务,我和我的家人逃到了美国纽约,后来又到了宾夕法尼亚开杂货店为生。”


“难以想象当年宫廷风光的剧作家最后却在遥远的美洲大陆开启了杂货店。令人唏嘘。”


“这便是我之后的故事了。” 达·彭特说,“现在该您了,莫扎特先生。您有什么新闻呢?”


“我有什么新闻?”莫扎特干笑几声,“谢谢您有心问我——我还是和过去那些年月一样死得翘翘的。”


达·彭特快活的小眉毛不满地挑了起来。“我从纽约长途跋涉来到维也纳,而您就告诉我这个……”


“您为了探望我专程从纽约飞来?我真是受宠若惊。”莫扎特说着佯装一个脱帽礼的姿势。


“我此行目的并非单单因为您。” 达·彭特说,“但是我到这里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来拜访您。您是我一生中最为重要的合作者。”


莫扎特嘴角翘了翘。“感谢您如此奉承我,达·彭特先生。我真心诚意地希望您在我生前也如此抬举我。不过,难道我真的是您最为重要的合作者?我怎么记得,当年您拿到维也纳意大利剧院的剧作家职位,是因为一位讲意大利语的S先生……?”


达·彭特似乎终于恍然大悟。“啊,是的,萨列里先生。”他拍着头说。


“您的美国口音简直要杀死我。”莫扎特说,“您可告诉您的大恩人萨列里先生您要来欧洲访问?”


“沃尔夫冈,”正在这个时候,海顿从书房中探出身子。“抱歉打断对话。来自捷克音乐博物馆的学者Timo Jouko Herrmann打电话来想和你通话。”


“那些音乐史狗仔队——咳咳,音乐史学家们难道又翻出什么压箱底的烂纸皮了?爸爸,请麻烦你帮我和他说。”莫扎特说着又转向达·彭特,后者正在以美国人的方式大口吞咽着甜点和茶,“——所以呢,达·彭特先生,关于您的大恩人萨列里先生?”


“这个蛋糕实在是太好吃了。——嗯是的,我告诉他了。” 达·彭特放下蛋糕说,“他得知我即将拜访协会的欧洲分部,感到非常高兴。他用邮件发给我他在协会欧洲分部的地址,我因为行程紧张还没有查看,但我可以肯定他的协会住址离这里不远。”


莫扎特想假装严肃,但还是扑哧地笑了出来。“是的是的,萨列里先生不仅对您的到访感到非常高兴,还感到非常紧张。昨晚他在床上辗转反侧,一直担忧万一今天甜品失败怎么办。我被他烦得不行,最后他睡着了我还醒着盯着天花板。”


达·彭特一脸又是迷惑又是惊讶地听着。


“您不要这么惊讶,尊敬的达·彭特先生。我认为萨列里先生同时也感到非常忧郁,因为您选择了先拜访我而不是他。您和他合作了五部歌剧呢,是吧?更别说真相恐怕是您根本没看他热心回复给您的住址。”


达·彭特莫名其妙。这时,却见一个黑色的身影悄然移动到他身旁,收走空碟子。萨列里面无表情地出现在沙发边上,给大家添了点蛋糕。“达·彭特先生,好久不见。您的气色告诉我您应该过得还不错。”萨列里语调不惊地说,“您喜欢我亲自烘培的萨赫蛋糕,我真是无比荣幸。”


“我……我十分抱歉,萨列里先生……”达·彭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腰似乎僵住了,“您竟然学会了制作甜点……——您做的蛋糕是我吃过的最棒的。”


萨列里嘴角动了动,看起来似笑非笑。没说什么,他走回厨房。


看着尴尬窘迫沮丧以及一切微妙感情的集合体:达·彭特先生,莫扎特笑得前仰后合。“必然,你没有看萨列里发给你的住址——我打赌连邮件都没有点开。我和他的住址是一样的,达·彭特你这头蠢猪!”


达·彭特结结巴巴,“我说……这处公寓看起来像纽约的那些独门独户的出租屋,你们还是有不同的门牌号……”


“不要给你的疏忽找借口。”莫扎特说,“公寓楼?不,这里不过是破烂不堪的老维也纳式小房子。如果你确实在意门牌号——或者毋宁称为房间号,海顿爸爸的和我们俩的确实不一样。”


“哦……”达·彭特艰难地说,“我很抱歉九几年的时候,您和萨列里先生发给我参加你们俩仪式的请帖,我因为路途遥远推脱了……”


“那是1985年冬天。”莫扎特毫不留情地指出了达·彭特的失误。他低声说道:“如今我的回忆录背负着两种契约:在和爸爸签订了血脉契约的许多年后,我和托尼签订了另一种契约(*关于这些契约的解释,请见《两面镜子里的肖像》与《燃烧的天空》里对于血脉契约和联姻契约的解释,作者注)。”回复到平日的语调,他继续说:“洛伦佐,我知道你是如今在世界上——无论是活人还是死人——同时长期地私下了解托尼和我的人……你不会认真看待那些有趣的毒/药传说,难道不是吗?我怎么会不知道,可怜的萨列里,传说中杀害莫扎特的凶手,这些年在流行文化中越来越广为人知。人们越发注意到他,可惜他就越发地在下//毒行动中获得更多的失败:普希金笔下,萨列里英勇地直接把毒/药倒在了莫扎特酒杯中;到了《阿马德乌斯》,他不得不穿着奇装异服来恐吓莫扎特;现在,在风靡的音乐剧里,他几乎终于下决心准备要毒//死莫扎特,可惜莫扎特死得太快,给他下手的机会都没有留!可怜的老萨列里就这么陷入了无法完成夙愿的诅//咒之中……”


“沃尔夫冈,”海顿这时走到了莫扎特和达·彭特中间,“抱歉打断你。从刚才的电话来看,布拉格的学者们这次似乎发现了你久已遗失的一部作品。”


“有趣。”莫扎特不以为然,“人们只有在我死后才在乎我。当我活着的时候,我的作品对好些人不过是一坨屎。但话说回来,我真心感谢那些学者们的努力。迟到总比没有强。——爸爸,他们说了什么?”


“捷克音乐博物馆的工作人员希望那部疑似作品能由你亲自检查,”海顿说道,“还有安东尼奥。”


“我?为何?”萨列里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因为学者认为他们找到了K477a。”海顿说。


“那坨K什么又是什么?”莫扎特抱怨道,海顿听到那个量词后瞪了莫扎特一眼。“——我只是在开玩笑,爸爸!——我依旧记得我刚到协会的时候,为了能够成为一个‘真正的莫扎特’,我花费了大量时间背诵我的作品编号……等等,爸爸,你说K477a?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它似乎是一个康塔塔。”


“是的,它是一首你和安东尼奥合写的康塔塔。赫尔曼先生(Timo Jouko Herrmann)在电话中说,它的名字是《致奥菲利亚的康复》(Per la ricuperata salute di Ophelia)。”海顿说。


“现在我想起来了。”萨列里走了过来,“这位奥菲利亚指的是那位著名的女高音Nancy Storace女士。1785年的时候她大病初愈,为了庆祝她重返舞台,我们几位作曲家:我,沃尔夫冈,还有康内蒂先生(Cornetti)合作创作了这部康塔塔。”


“康内蒂(Cornetti)?”莫扎特困惑地说,“这是件什么事?意大利式的牛角面包先生?”(*康内蒂(Cornetti)这个姓氏在意大利语中是牛角面包的意思;至今为止,学者们对于这位作曲家的身份仍然存有疑义,作者注)


“是亚历山德罗·康内蒂。沃尔夫!”萨列里说,“那位维也纳的声乐教师兼作曲家。”(*这个说法来自于Mozart Studies 2, Volume 2, By Simon P. Keef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作者注)


“我不记得他了,”莫扎特直截了当地说,“反正都是你们那些意大利人小圈子里的事情……”


“等等,等等。”这时一直被晾在一旁发呆的达·彭特使劲拍了下桌子,“我记得,我记得……我是这部康塔塔的词作者!”


海顿笑了起来。“现在都讲得通了,这部新发现的作品看起来是真作无疑。赫尔曼先生刚才告诉我那部康塔塔的词作者是一位维也纳宫廷诗人,名为洛伦佐·达·彭特。”


“那么爸爸,捷克音乐博物馆有说愿意提供旅行费用吗?”莫扎特急切地说,“难以置信,我现在的经济状况并没有比我活着的时候好多少。因为版权问题,我甚至可以因为私自做一个莫扎特球巧克力而被逮捕……”


“不幸的是,我们对于我们作品与肖像的版权在我们去世后50年就失效了。”海顿说,“——捷克音乐博物馆表示他们会提供你和安东尼奥维也纳往返布拉格的火车票,以及你们俩在布拉格的交通与住宿费。”


“火车?!什么鬼!这都二十一世纪了,他们不让我们坐飞机?我们干脆坐马车过去好了,更有18世纪风味。”莫扎特说。


“沃尔夫冈,你不知道现在捷克铁路局如何命名这些维也纳到布拉格的火车。”海顿意味深长地笑着,“早上七点的那班叫做古斯塔夫·马勒号,九点是斯美塔那,十一点是舒伯特,下午一点是德沃夏克,三点是约翰·斯特劳斯,五点是我,七点是你,晚上十一点最后一班则以肖邦命名。”(*以上时刻表来自捷克交通局,我看到这些火车名字的时候内心是崩溃的,作者注)


“哦。”没有听到自己的名字(虽然他本也没抱有任何希望),萨列里有些难过。


“我就知道!布拉格的人民永远爱着我,不管我是活的还是死的!这份爱永远不会改变!”莫扎特从沙发上一跃而起,搂住萨列里的脖子,“托尼!我们来打包行李!我们今天晚上就乘坐着海顿号从维也纳去布拉格!”


“等等,等等。” 又被晾在一旁发呆的达·彭特这时高声说,“他们没有邀请我吗?这真是无异于把我杀了。我要抗议!我要投诉!那个博物馆的名字是什么来着?”


“亲爱的洛伦佐。”萨列里说,“你千万别这么说。你可以和我们一起去,这也是我所希望的。——沃尔夫,我建议我们吃完甜点再打包行李。”


“得了得了,” 达·彭特心灰意冷地耷拉着肩,“现在学者们脑海里只有您和莫扎特先生,我还去凑什么热闹呢?感谢您的好意,萨列里先生。我认为这是一个再好不过的时机,向公众展示你们历史上实际的关系。借这次康塔塔重见天日的契机向那些荼毒你的人们展示你们的友谊吧,萨列里先生。”


“还有第三位作曲家:亚历山德罗·康内蒂。达·彭特先生。”萨列里提醒道。


然而达·彭特似乎忽略了康内蒂甚至他自己。“听着,我将如同我当年撰写我自己的回忆录一样,我将用我的笔揭示你们历史上的关系!”他宣布道。


“谢谢您的好意,达·彭特先生。然而您来晚了。”莫扎特说,“那些令人惊叹的音乐史学家们——或者音乐狗仔队——在过去的两个世纪已来已经尽其所能挖掘我的一切私人故事。我相信他们已经知道我和萨列里先生之间足够多的故事了。我想说的是:达·彭特先生,请您好好享受您姗姗来迟的欧洲之旅,不要操心我俩。”


“那么我祝愿你俩蜜月旅行愉快!” 达·彭特举起茶杯代酒,“莫扎特先生,我还是会写那篇文章的。并且,我将去发现更多你们俩合作的作品。——我的记性比您好得多,莫扎特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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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3月3日,开展与世界首演当日。捷克布拉格,捷克音乐博物馆。


“我不断提议他们应该放上康内蒂的画像,却没有人听。”萨列里满面愁容地看着展台。(在达·彭特的不断抗议下)展台正中高高悬挂着达·彭特的画像,环绕着他的则是康塔塔的文字介绍;展台两边则分别立着莫扎特与萨列里的画像。


莫扎特则饶有兴致地看着展台玻璃罩下的乐谱。“我承认我当年一点没有认真地写这部作品——我把1782年我为《后宫诱逃》创作的旋律稍加改动。如今这部成色如此低劣的莫扎特作品竟然受到了如此大的关注,我实在汗颜;人们如此在意它的历史意义,难道我们俩的私人关系对于大家有那么重要吗?”


萨列里瘪着委屈的薄嘴唇看着莫扎特。


“啊,但不认真不意味着我当年是胡乱涂写。”莫扎特恭维地说,“如果我不是故意写差点,哪里敢接在伟大的乐长萨列里先生创作的天才牧歌之后?要知道,对于我来说,写差要比写好付出的努力多多了!这就跟展台边上的肖像的选择一样:我特意让馆方选了一幅丑化我的肖像——脖子短额头塌嘴唇厚,活像一只猴——方能突出萨列里先生的光辉形象。”


“住口。看看我的画像吧,”萨列里说,“廋小憋屈苦大仇深一幅被打的样子。”


“托尼/沃尔夫,事实上你长得就是那样的。”他们同时说道。




稍后,在博物馆的圆形大厅里,在古钢琴的伴奏下,女高音缓缓唱出这遗失两个世纪有余的旋律,在牧歌般舒缓的伴奏下,是萨列里创作的部分的唱词:


“♪离开那些羊群,哦,费利斯*,


那些你亲爱的羊群;


离开那些花朵,那些草木,


请随我前往圣坛,


那里合唱的歌声


由水仙女与牧羊人带来♪”


(*费利斯,希腊神话中雅典英雄得摩丰的未婚妻。因为未婚夫参战一去不返,苦苦等待的费利斯最后在失落中忧郁而死。作者注。)


而后乐曲转向进行曲式的风格,是莫扎特当年创作的段落:


“♪今日美丽的奥菲利亚


山林的荣耀,


目睹了阿卡迪亚


那是野物热爱的众石


今日她得以重新回到


被遗弃的潘神的绝美圣殿之中♪”


莫扎特默默听着这久已沉寂的旋律。大厅里的印花木地板犹如冬夜的星轨,无尽地环绕延伸,直到触碰到象牙白的立柱——在那里,这种气氛随着失而复得的音乐和重新启封的回忆旋转上升,直至消逝在高远漆黑的时空之中。在那片黑暗之中,古钢琴的音乐与女高音的演唱消失了,关于旧时两人创作这部作品时的情景也消失了,只有偶尔声响恍惚回荡与光影飘忽不定,如同遥远宇宙神秘的星云:是1788年特别加演的费加罗;是1790年加冕庆典期间的三部弥撒曲;是《大卫忏悔》、钢琴协奏曲、单簧管五重奏、第四十交响曲……是1791年深秋里的马车的轱辘声与剧院的叫好声;是那个12月午后的轰鸣雨声与悲恸的送葬人漆黑透湿的大衣;是1805年小克萨韦尔维也纳首演时的掌声,与那位风烛残年的老者明亮不再的黑眼睛中闪烁的光芒……是1822年,命不久矣的老音乐家面对其学生F. Rochlitz的问询,回忆其那位由于死亡而永葆青春的故人,充满回忆的那句“对于年轻人欢乐的爱”……


演出结束了,观众们纷纷鼓掌。莫扎特看向一旁站着的萨列里。感受到前者的目光,正在鼓掌的萨列里停了下来。当他们对视的时候,在周遭掌声雷动之中,一段旋律从莫扎特脑海里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那正是林姆斯基-克萨耶夫的歌剧《莫扎特与萨列里》中被投毒的“莫扎特”告别前的唱段:此刻舞台背景已然消失,剩下的只有唱词本身的含义。莫扎特看着萨列里,后者感受到了他心中回荡的那段唱词:


“我们俩都是为数不多的,被幸运选中的,快乐闲人


抛弃反感的功利


唯一的美真正的选民”


他们相视一笑,继续鼓掌。




【全文完】




本章背后的事实:


2015年,捷克国家音乐博物馆在对馆藏进行重新编号时,《致奥菲利亚的康复》(Per la ricuperata salute di Ophelia)重新被发现。1937年, Kochel的莫扎特作品编号里就提到过这部作品,但是当时被认为遗失。在2015年的发现之前,对于这部作品的记载只有1785年维也纳报纸Wiener Blattchen和Wiener Realzeitung当年的报导,以及出版商的记录。


德国留声机(DG)在去年推出的Mozart225里非常及时地把这部作品加了进去。DG FB主页上当时还有访谈,谈这部作品的发现对于人们认识莫扎特和萨列里关系的重要意义……


总而言之,就是在几个世纪后,官方突然发糖,大家措手不及lol




这是捷克音乐博物馆官网上对此发现的报导还有wikipedia的相关页面。下图是展厅的布置(居中的是达·彭特画像,左边是莫扎特的肖像,右边是萨列里的肖像)。



Source & Copyright of this photo: By idem - Swmmng, CC BY-SA 3.0, 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ndex.php?curid=471844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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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后记


“我要忏悔,因为我喜欢这位瘦小、黑暗、悲惨、古板、古怪、还有点儿虚荣(我这么认为)、善妒的意大利人”/罗西的创作感言,《维也纳式追忆》创作背后的故事。





-关于萨列里-


借用我朋友的话,莫扎特的悲剧不在于他生前未被大众所喜爱,而在于他在刚刚起色的时候就英年早逝。如果要说萨列里的不幸,不仅于在于他的荣耀先于他的生命而消逝,也在于当他幡然醒悟弥补早年的过失时已为时已晚。Murray Abraham,这位在《阿马德乌斯》中饰演萨列里的演员,谈到萨列里的时候是这么说的:


“(对于莫扎特的音乐)萨列里一定就像其他艺术家一样——开始是惊讶、羞辱、嫉妒,最后则是感激。在最后,当这创造的源泉为我们敞开时,那些幸得天才的人将是唯一的信使,为这个黑暗、有时无法忍受的世界带来好消息。”




2014年的8月底,在第一次飞往加拿大的时候,我在经济舱狭小的屏幕上,伴着震耳欲聋的引擎声,看了传说中的《阿马德乌斯》。印象最深的还是结尾,年老的萨列里坐在轮椅上,狂笑着离开了震惊的神父,此刻背景音效重现了当年莫扎特高分贝的笑声。那一刻我感到说不清的悲伤,而不是愤怒地想萨列里你怎么不去死这样的。我感受的情绪,是如同法国启蒙运动时期文学家狄德罗在其根据威廉·弗里德曼·巴赫等为原型创作的小说《拉莫的侄儿》所表达的:天才高高在上,而我们只是普通人;天才犹如一颗大树,在它的荫蔽下,无数同时代的人黯然失色。狄德罗那时指的是由于伏尔泰(和卢梭),他还有达朗贝尔的其他人只能甘受默默无闻。


这篇文的准备过程让我认识到了历史上的萨列里。Alexander Wheelock Thayer在他的《萨列里传》的前言里把萨列里称作“little dark man”,之后则直言不讳地写道:



“萨列里不幸地在奥地利失去了名誉,在英格兰和美利坚也是一样,他的名字除了和莫扎特作对之外鲜为人知……他对于莫扎特的罪行已经让他受尽了惩罚——不论那些罪行到底是什么——我们甚至可以冷静地这么下判断,如果我们像对待莫扎特那样温暖地对待萨列里的话,如今他估计除了他的小甜点外也没有什么别的名声了。我要忏悔,因为我喜欢这位瘦小、黑暗、悲惨、古板、古怪、还有点儿虚荣(我这么认为)、善妒的意大利人。


你现在要说了:‘看在老天的份上,你怎么可能喜欢上这样一个人物呢?’


因为从来没有人,真正地谈论过萨列里,除了把他描绘为莫扎特的敌人;从来没有人认为萨列里值得作为一个独立的人格来被提起。”



上面我引用的Murray Abraham和Alexander Wheelock Thayer的两段话已经基本能够概括我在阅读文献中所感受到的萨列里。读完Alexander Wheelock Thayer的传记,我不得不说,确实,对于历史上真实的萨列里,他既不是无罪的、但又不是邪恶的(反而是可爱的),这使得那些了解他的人很难不去喜欢他,这可能出于我们的同理心。




-关于本文创作-


在《维也纳式追忆》的创作过程中,我意识到我面对的是一个类似于《两面镜子里的肖像》式的问题:伏尔泰与卢梭是从路人到敌人,而莫扎特和萨列里则从恶行竞争到相互尊重;而我的文的目的基本是和好。很快我认识到并非如此——我感到我在《两面镜子》中的问题是:大部分内容都是伏尔泰意识到自己的错误、然后向卢梭道歉;卢梭马上接受道歉,不管伏尔泰之前肿么样。卢梭能这么做(或者我当时那么写)的原因是因为卢梭年轻是确实是伏尔泰的迷弟,因此旧情复燃也是可以的。然而类似关系在莫扎特和萨列里上却不存在。


另一方面,我意识到,普希金的《莫扎特与萨列里》以及之后的众多剧本所存在的倾向是:莫扎特天真无暇丝毫不知道萨列里要下毒。这种对于莫扎特角色刻画的单纯性(或者称为他的天才—疯狂二元性)让我感到需要在文中稍加修改。


第七章中,莫扎特面对萨列里说的下列话,其实是我这次塑造人物的想法(在此感谢朋友Edel给我的启发):“当我们被越多人熟知的时候,我们在人们中的印象也就越远离我们自己。一切都变得简单快捷,复杂的人格与心理变化被挤压成了单唯独的刻板印象。只需要几个形容词,人们就在脑海中勾画出我们的形象,并且他们有自信地认为,那就是我们应该的样子。”


所以你们看到的是,似乎具有精神分裂般的一群人物,以及没有人是完全对的或者是完全错的。在当年维也纳歌剧争端中,莫扎特无疑是受害者,但是他对于意大利人的偏见是不是也在一定程度上造成了悲剧的发生?当我在Thayer的传记里读到这个观点的时候,我感到眼前一亮。这才有了第三章前后的巨大反转。我不想把莫扎特描绘为单纯地轻浮与幼稚的人(虽然我也用许多classicaloid和FGO里的蜜汁段子调戏了一下他)。


我想现在可能是时候谈一下本文里的维瓦尔第了。即便是巴赫家族,他们也是在历史上和莫扎特发生过直接联系的。然而维瓦尔第却和本文里的其他人物在历史上什么关系都没有(除了那个海顿在维瓦尔第葬礼上唱歌的传说),我还是让他出场了特别多。第一章里那位给莫扎特留下不祥谜语的黑影;第二章坐在帷幕背后的神父;第三章为莫扎特意大利偏见所伤害的意大利作曲家。第四章到第五章解开了前三章的谜题,而又提出维瓦尔第正在受李斯特要求排演的歌剧;第六章揭示那歌剧正是《莫扎特与萨列里》。这其中原因,如果你们真的想知道的话,既不是他被扔在维也纳悲惨死去的命运和莫扎特类似,也不是他前三部出场许多我想要承上启下,也不是学者对他的现代研究兴趣发端与萨列里类似,也不是他是个神父而我刚好想戏拟《阿马德乌斯》里的忏悔剧情,而是:因为他是我最喜欢的作曲家!红红火火恍恍惚惚何厚铧


哦,对了,最后,如果我想用一段话来概括《维也纳式追忆》的剧情,那必然是:


回忆杀的大刀向莫扎特和萨列里头上砍去


维也纳八卦的作曲家们


虐人的一天来到了


虐人的一天来到了


前面有困惑的舒伯特


后面有愤怒的贝多芬


咱们作曲家们勇敢前进


看准那老师


把他虐哭 把他虐哭


回忆杀的大刀向莫扎特和萨列里头上砍去


希望您们原谅这个可怕版本的《大刀进行曲》。




罗西


2017年于蒙特利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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